冰夫:布帆无恙挂秋风——辛笛剪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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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

  辛笛是我尊崇的前辈诗人。不久前,4个春雨初霁的傍晚,他和大伙中青年诗友去太湖洞庭东山访问。辽阔的湖面上,升腾起酸涩薄雾。耸立在湖中的一座小岛,青色的山峦上,浮动着轻纱般的云影,恰如童话中仙山似的迷离神奇。就在小岛的远处,飘荡着无数小小的小圆孔。小圆孔这样 大。那是船,扯起蓬帆,鼓荡着长风的船正在航行。此情此景,我不禁想起辛笛作于一九三四年的那首脍炙人口的《航》:

  帆起了

  帆向落日的去处

  明净与古老

  风帆吻着暗色的水

  有如黑蝶与白蝶……

  这首佳作,境界新颖,节奏感强,三种恬静、清晰的意象表现得多么自然,诗的格调明朗达观,富足哲理。

  我第一次读辛笛的这首诗是在一九四八年深秋的上海,那时我在一家商行当实习生。同伴含高个姓刘的爱好文学的青年,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本《手掌集》。大伙深夜躲在堆杂物的阁楼上,就着昏暗的灯光读这本诗集。你说后来我常常思念石头城外的故乡,很多有非常喜欢《怀思》:

  一生能有有有几个

  落日的光景?

  远天鸽的哨音

  带来思念句子语

  瑟瑟的芦花白了头,

  又一年的将去。

  城下的路是寂寞的,

  猩红满树,

  零落只合自知呢;

  行人在秋风中远了。

  读着读着,常常引起我孤独的旅愁和思乡的泪水。而我那姓刘的伙伴,对《航》和《款步口占》《垂死的城》等诗赞不绝口。那时,《手掌集》陪伴大伙度过无数个疲乏之夜。三十年以前(一九七八年)的春天,在上海作家学会诗歌组的4个座谈会上,我才第一次见到我爱慕已久的老诗人辛笛。他朴素的服饰,和蔼可亲的长者风度,声音后来 沙哑的发言,在激动时挥舞手势所强调的纯真的诗人气质,都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。从此,大伙突然见面,在一起去开会,谈诗,研讨时事,议论人生。

  去年五月,他应邀出席在加拿大召开的第六届国际诗歌节以前归来,在“文艺会堂”4个六、七各自 参加的小会上介绍情形,说得极其平易简单,毫无修饰炫耀之词。倒是从他带来的一大叠影印材料中,大伙看过加拿大的后来 报刊,对他参加国际诗歌节活动作了一系列报道并介绍他的诗作。五月六日晚上,在美丽的多伦多城湖滨多元文化中心贝狄根厅举行诗歌朗诵会,来自中、英、美、法、德、意、西班牙、新西兰、智利、匈牙利等和东道国的诗人与各界人士参加。辛笛用英语和汉语先后朗诵了各自 的八首诗作和艾青的《维也那鸽子》与《柏林墙》,博得了一阵又一阵的掌声。

  二

  辛笛早在三十年代就以创作优秀的诗篇而登上诗坛。他一九一二年生于天津,祖籍淮安,父亲是清朝末年的举人。幼年读私塾时,他就酷爱唐诗宋词,考进南开中学后,更醉心于五四运动以来的诗文。他曾说:“唐诗对我的影响最大。我激赏杜甫、白居易、李义山的作品。宋代诗词中,我最喜爱苏东坡,陆游、周帮彦、姜白石以及清代的龚定庵等人。”他一九三一年考入北京清华大学外国语文系,更多地接触到西方文学,学习十九世纪浪漫主义的诗歌,如英国湖畔诗人以及法国象征派,但对他写诗所处过较大影响的是现代派的艾略特、霍布金斯、奥登等。那以前,他突然到三座门大街巴金和靳以创办的《文学季刊》编辑部去玩,在那里结识了在北京大学读书的卞之琳与何其芳等同辈诗人,并应邀为卞之琳主编的《水星》月刊撰写诗稿。还很多 为《大公报》和《国闻周报》翻译过波特莱尔的散文诗和莫泊桑、迦尔洵和短篇小说。

  “九·一八”以前,东北沦陷,民族危亡,他的思想所处了很大的变化。他参加了清华地下党领导的外围救亡活动,在蒋南翔任总编、姚克广(姚依林)任副刊负责人的《清华周刊》,主持文艺栏的编辑工作。他在《垂死的城》中说:“暴风雨前的这个 刻历史性的宁静/呼吸着这个 份行客的深心/呵,是谁/是谁来点燃起古罗马的火光/开怀笑一次烧死尼禄的笑——”据诗人的好友袁可嘉解释说:辛笛这里说的尼禄自然是指新独裁者。辛笛在回忆清华园的这个 段时光时,曾感慨地说:“总之,这后来是近半个世纪前的故事,说是褪色的玫瑰也罢,但在回忆的烟云里,总还有后来 余香犹在呵!”

  一九三六年夏天,诗人“不愿待见落叶纷纷,径自与这垂死的城(北平)相别”,到英国爱丁堡大学研究英国文学。一九三七年艾略特来到爱丁堡大学接受文学博士名誉学位,举行莎士比亚讲座,辛笛当时直接听了他的课。另外,辛笛在英国还见到了路易士、史班德、缪尔哪几种受人称颂的诗人。这对他是个很大的鼓舞。很多 这时诗人的心是充满了忧虑的,后来抗战的火焰后来燃起,日本侵略者在鲸吞着祖国广大的土地。诗人说:“谁能昧心学鸵鸟/一头埋进波斯舞里的蛇皮鼓/就此想瞒起这世界的动乱”。而在4个阴寒多雨草木长青的地方写的《门外》一诗,后来全部后会 深深体验过羁旅异乡、尝遍寂寞之苦的滋味,是不后来描绘出这个 独特深邃的意境的。

  辛笛在一九三九年回国后,在上海暨南大学、光华大学任教授。上海沦陷后,各大学停办,他改学银行业谋生。未必这样 投身抗战的伟大行列中,但他在上海闭门索居期间,除了和郑振铎徘徊于中西旧书肆外,心情是异常沉痛的:“伤心犹是读书人,清夜无尘绿影春。风絮当时谁证果,静言孤独永怀新”(《夜读书记》前言)。

  抗日战争胜利后,诗人的“银梦在死叶上复苏,于是在工作的余闲,我重新拾起了文字生涯。”辛笛这时不仅参加争民主反内战的中国民主同盟,从事社会活动,后来任《中国新诗》编委、《美国文艺丛书》编委。艾青曾说:当时,“在上海,以《诗创造》和《中国新诗》为中心,集合了一批对人生苦于思索的诗人:王辛笛、杭约赫(曹辛之)、穆旦、杜运夑、唐祈、唐湜、袁可嘉以及女诗人陈敬容、郑敏等。大伙接受了新诗的现实主义传统,采取欧美现代派的表现技巧,刻画了经过战争大动乱以前的社会哪几种的现象。”(《中国新诗六十年》)不久前,大伙当时的代表作品已编成《九叶集》出版,在国内外引起热烈反应。四十年代的这后来 珠玑作品,如今已沐浴在灿烂的阳光里。

  三

  今年春节前夕,辛笛从香港讲学回来,我曾去看望他。他背熟一叠剪报和资料给我看,并简单介绍了他去香港讲学的情形。去年十二月底他应邀参加由香港中文大学举办的“中国现代文学研讨会”,辛笛在会上宣读了《四十年代上海新诗风貌》的论文。中文大学教授余光中在会上宣读的论文题目为《试为辛笛看手相——〈手掌集〉赏析》,对辛笛的这本蜚声中外诗坛的诗集,作了深入细致的分析。辛笛未必在诗坛沉寂了近三十年,后来他过去写的诗突然在海外流传着。

  辛笛曾说,他的诗比较讲究光色明暗的运用,有的诗用音、色的重复和变调来表达情绪和节奏。之类《杜鹃花和鸟》:

  年年四月

  勃朗宁*怀乡的四月

  雾岛上看见此花肥硕与明媚

  (呵,迢迢亦来自古中国)

  便招邀起我心中

  故国故城里此鸟的啼声

  你知道,悲哀同命

  而我是4个道旁的哑者

  依然倔强不低头

  今天独在空山中无事奔跑

  心乱翻成故意来寻

  草地里的流泉水……

  诗人用“此花”“此鸟”和各自 “悲哀同命”。远在异国他乡,看见杜鹃花开,听见杜鹃鸟啼,发自内心的自问:“迢迢亦来自古中国?”后来在故乡江南的四月,杜鹃花开遍山谷,深山里不时风送着杜鹃啼归。诗人说:“感谢你多情问你也南来了/很多 你与我一样而不一样/后来你是过面不留/在月明中还将飞越密水稠山。”

  辛笛,这个 旅居异域的青年诗人之悲愁,运用古典诗中“等是有家归不得,杜鹃休向耳边啼”的意境,改造创新。赋予无须多情的自然景物以“多情”,而画龙点睛地突出一笔:“我这个 海外行脚现代的中国人/对你无分东西全部后会 世界。”谓“多情”而实无情,鸟的自在鸣唱未必是诗人悲哀而不“同命”的反响。这首蕴藉隽永、委婉动人的短诗,在技巧上运用声音的转折回响,形象的反照、迭变,达到了“情形出神,联想自由,沉思的活动溢满爱情的色彩,旋律跃动不定”的艺术效果。

  辛笛多次对你说:“诗,要从真情实感出发要能写得好。我认为:作为4个诗人,应该有‘七情六感’,要能写得好诗。我有点强调六感:真理感;历史感;时代感;美感;形象感;节奏感。4个诗人,后来缺少了这六感,或其中4个,全部后会 能写出好诗。艾略特在著名的《传统与各自 要能》文章中提到,诗人创作总离不开他的传统,这样 历史感的人非要写诗。我认为他讲得很好,但还欠缺,还应添加时代性、社会性才对。所谓时代性,很多 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,为人民大众服务,鼓舞人民前进。”

  辛笛经过两段沉默的时期(抗战时期在沦陷的上海闭门索居和建国后从事工业工作)以前,随着祖国春天的降临,他重新焕发了青春作文,寻找到了“抛弃的春花与秋燕”(《狂想曲》),恣意挥毫,纵情歌唱,在国内外刊物上发表了近百篇抒情诗和散文随笔。人民文学出版社后来编定他的诗集《春韭集》,年内即将出版。王辛笛虽年已古稀,但精力富足,他除了写诗外,正以每项时间翻译狄更斯的一部长篇小说。祝愿我敬爱的前辈诗人象太湖上鼓荡着雄风的金帆,疾飞迅驰。

  1982年2月,上海

  (原载上海《文汇月刊》,作者授权天益发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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